婚后礼俗表明的是女子成为皇室家族的一员了,即新娘成为男家真正的一名成员。经过洞房合卺诸礼,男女双方结拜而成夫妇,但作为嫁到男家的女子,必须得到男方先祖神灵的认可方可成为其家族成员;必须对公婆恭敬地拜见,小心地侍奉,以明确其作为子媳应尽的义务。前者古称庙见礼,后者称拜舅姑。皇帝大婚则把拜舅姑之礼称为“朝见礼”。皇帝大婚而与臣庶最大的不同是在“家”礼而外增加的“国”礼,即增加颁诏礼,庆贺筵宴礼等,无情地减去连接皇后与母家亲情的归宁礼。

庙见礼。就是新妇到夫家家庙祭奠祖先,以求得男方祖先神灵对新妇的接纳。如果未行此礼,则不能成为夫家成员,生前没有祭祀的资格,死后也不会有被祭祀的资格。《仪礼》所记,庙见是其舅姑已殁,于是新妇在成婚后的三个月内到家庙中举行,“舅姑存则以婚之明日见于舅姑,舅姑醴之而妇礼成矣”。至《文公家礼》成,则缩三月为三日,并且无论是否舅姑已殁均行此礼。《大明会典》记载明代皇帝大婚礼仪的顺序,则是在奉迎当日先行庙见礼,再行合卺礼:“庙见。是日早,内官于奉先殿陈设牲醴祝帛毕,候上同皇后至,赞引就拜位,上在东,皇后在西,行礼如常仪。合卺……”其实,未行合卺礼,尚不为夫妇关系,怎可双双先行庙见之礼?尽管毛奇龄在《西河合集》中有“先配而后祖,是不为夫妇,诬其祖矣,何以能育?则是妇至之夕,必入告而谒,谓之谒庙”的观点,但这只不过是其对先行谒庙而后合卺这一不合古礼的辩白。清代四位皇帝大婚是否均行庙见礼,在清代官书典制大全《大清会典事例》中却未见记载。顺治帝大婚时,行庙见礼的奉先殿尚未修复;奉先殿虽在顺治十三年(1656年)已修复完竣,但康熙帝大婚一如顺治帝大婚一样,都十分简约,所以,这两帝大婚或许根本未行庙见礼。同治、光绪两帝的“庙见礼”则是在婚后次日,向供奉先祖御容的寿皇殿及宫内各殿举行,如同治帝:“皇上皇后同诣寿皇殿列圣列后圣容前拈香,行三跪九叩礼……次同诣承乾宫孝全成皇后御容前拈香……次诣毓庆宫孝静成皇后御容前拈香……次诣乾清宫文宗显皇帝圣容前拈香……次诣建福宫孝德显皇后神牌前拈香行三跪九叩礼”。寿皇殿供奉列帝列后圣容之制始于雍正朝。雍正即位后为刻意表明其孝道,开始把康熙帝的圣容悬挂在为其停棂的寿皇殿中,至乾隆时又把雍正帝的圣容悬挂于此。乾隆十五年(1750年),开始把原藏在体仁阁的太祖、太宗、世祖及列后圣容全部移至于此,乾隆帝并下谕曰:“前代安奉神御,率在寺中,别殿净宇,本无定所……式衷庙祫之仪,斯协家庭之制”。所以同治、光绪二帝的庙见礼不在奉先殿,而改在了寿皇殿。对他们来说,叩拜祖先御容,似乎比叩拜神牌还直观,具体
朝见礼。对皇帝大婚而言,他所以能够即位为皇帝,是其父皇已崩逝,所以古称的拜舅姑之礼,就成了皇后拜见皇太后之礼。唐朝诗人朱余庆的诗《近试上张水部》:“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。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。”正是以拜舅姑之礼而借喻。“画眉深浅入时无”说是新妇要打扮入时才可见舅姑,而在清代皇帝大婚中对皇后衣着则有礼制化规定,即皇后要换去昨日合卺时所穿的朝袍朝褂,改穿吉服:“戴凤钿,明黄五彩龙袍,八团五彩有水龙褂,戴项圈、拴辫子手巾、东珠朝珠”。《礼记•昏义》记载的见舅姑之礼:“夙兴,妇沐以俟见。质明,赞见妇于舅姑。执笲,枣、栗、腵脩以见。”即新娘拿竹器盛着枣、栗子、姜桂干肉作为见面礼,拜见公婆,“枣,取早起之意。栗,取战栗之意。腵脩,取振作之意”,以各种东西来比喻妇侍奉公婆要勤谨,要怀着敬畏之心。明代的朝见礼尚恪守皇后向皇太后进献“腵脩”。清代皇后朝见皇太后则把古礼中的“妇见舅姑”与“妇馈舅姑”及“舅姑飨妇”相合并:同治十一年“九月十五日皇上大婚礼成,十七日行朝见礼,皇后盥馈两太后。” “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皇上大婚礼成,于二月初二日辰时行朝见礼。是日,尚膳监洁具,皇后盥馈,皇太后御席,又具皇太后醴飨。皇后御席。内监预设朝见拜位于慈宁宫内正北……赞引命妇引皇后诣正中拜位,行六肃三跪三拜礼……尚食进席于慈禧端佑健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前,慈禧端佑健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举酒举馔,赞引命妇引皇后诣拜位复行二肃一跪一拜礼,兴,引诣醴位坐,尚食进席于皇后前,皇后举酒举馔毕,兴,内监侍撤。赞引命妇引皇后诣拜位复行二肃一跪一拜礼……”行朝见礼时,皇后以及复选秀女所指定的妃嫔先后向皇太后献“如意”而不是汉族传统婚礼中的“枣”、“栗”、“腵脩”。清代宫廷乃至民间,把“如意”这种可以在手中把玩的小物件赋予了无限吉祥的含义,它代表了当时人们的一切美好向往。所以,在许多重要的场合,都用“如意”来表达心遂人意的愿望。仅以婚事为例,复选秀女指立皇后以后,亲王大臣要向“准皇后”进“如意”;“准皇后”出宫回府邸,也要以龙亭抬“如意”走在队伍的前列;抬进皇宫的皇后妆奁也一定以“如意”为第一抬;奉迎皇后入宫的凤舆中也一定有金“如意”一柄,并且皇后在凤舆中向宫中行进时在手中把持;洞房中的龙凤喜床四隅也要安设“如意”;合卺礼之第三日,皇后与妃嫔向皇帝行礼时一定向皇帝递“如意”,皇帝亦回赐以“如意”等等。满族民间订婚礼物也一定用“如意”:“在定礼方面,满人最重视‘如意’,认为它象征着吉祥如意。因此,贵族、巨富者用金玉如意;次者用三镶点翠、珊瑚、玛瑙或镶嵌的如意;经济条件较差的则用岫岩石、锦川石的如意。以示尊重族礼。”所以清代皇帝大婚,皇后朝见皇太后并不需要此前各代那么具体的物品,如枣、栗、腵脩等,而以一柄“如意”即可代表一切可以代表的愿望。至于皇后盥馈太后,与民间新妇入门第三天,要下厨飨馈公婆一样。民间新妇下厨的情形,一如唐代王建所作诗云:“三日入厨下,洗手作羹汤。未谙姑食性,先遣小姑尝。”而在宫廷,皇后无须亲自下厨作羹汤,而是由宫中服务机构代劳。皇后向皇太后行礼,无非要表明的是等级之制,表明皇后要有母仪天下之责。清末二帝大婚之朝见礼如是,而清初二帝大婚对皇后朝见礼的意义并不明晰,如顺治帝大婚,奉迎当日,“皇后率后母及公主、福晋、命妇朝孝庄文皇后于位育宫(即保和殿),礼成,皇后还宫。孝庄文皇后赐后母燕,公主、福晋、命妇咸与”实际上,这时皇后朝见皇太后的意义,并非是妇对舅姑之礼,而是率其母向皇太后的谢恩礼。

颁诏礼与庆贺礼。皇帝大婚不可以狭义“和两姓之好”来理解。在中国古代社会,皇帝即代表国家,所以皇帝大婚是国家的盛典,必须从国家的高度来安排诸礼仪,其最重要的体现,在于婚成以后要向全国臣民发布诏书,以使妇孺皆知。
通常大婚两日后,再择吉日颁诏,届时“捧诏官捧诏书至午门外,安设龙亭内,行一跪三叩礼。銮仪卫校尉舁亭。香亭在前,龙亭在后。乐部和声署作导迎乐。御仗前导。礼部堂、司官随至内设香亭、诏书龙亭于正中,捧诏官行一跪三叩礼,捧至高台黄案上,移龙亭、香亭设于前正中。文武百官于金水桥南按翼咸集,鸿胪寺官赞:‘排班!’赞:‘进!’文武百官俱排班,耆老领催另为一班,俱北面立。宣诏官登台西面立。鸿胪寺官赞:‘有诏!’众皆跪。宣读官宣清汉诏书讫复于案,退。赞:‘叩!’‘兴!’众行三跪九叩礼。捧诏官捧诏书置云朵内,采绳悬系,由金凤口中衔下。礼部司官跪接,仍安设龙亭内,由大清门出。乐部和声署作乐,御仗前导,至礼部,望阙排立,香案供奉诏书。礼部堂官率属行三跪九叩礼。恭镌诏书颁行天下”。《大婚图》把颁诏礼的各个环节绘画得十分形象。

每逢喜事,欢庆祝贺乃人之常情,所以各种祝颂之活动均可称为庆贺礼。婚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,是各种礼仪中的嘉礼,为其庆祝至为隆重。皇帝大婚作为国之盛典,其庆贺礼自然隆重无比。宫廷中的庆贺礼属于国礼。届时由王公大臣进献贺表,叩拜在丹陛之下,山呼万岁,这与其他庆典时的庆贺礼无别。但在晚清两位皇帝同治与光绪大婚礼之庆贺礼,并不限于王公大臣向皇帝进表称贺。由于皇太后垂帘听政,皇帝也只是儿臣,所以皇帝须首先率王公大臣诣皇太后宫慈宁宫进表庆贺,然后皇帝才可御临太和殿接受王公大臣之进表庆贺,此种情形在其他朝代不曾出现。古代中国,皇帝即代表皇权,至高无上。皇太后只是后宫中的一员,从伦理上,她高于皇帝为尊长,但从国家的角度,却不可凌驾于皇帝之上。所以对之行礼,就只限于家礼,而非国礼。但晚清特殊的政权形式——皇位与皇权相分离的状况,使得皇帝在帝位并不完全代表皇权,皇太后不在帝位却又是皇权的实际执掌者,所以皇帝必要对皇太后行以国礼,行以臣礼。《大婚图》把皇帝诣慈宁宫行向皇太后行礼渲染得至为浓重。
筵宴礼。婚礼成之后,皇帝在太和殿举行国宴以答谢后父及其族属。在婚前礼的纳采礼时,虽曾在皇后府邸举行了纳采宴,但其意义、规模以及参与宴会人员的广泛程度不可与此相比。此时,皇帝要亲自御临太和殿,设法驾卤薄、乐悬、黄幕反坫等,以敬重其事。其中强调设“反坫”,即为放置爵杯等物的架子,颇有古礼之义。按《论语•八佾》记载:“邦君为两君之好,有反坫”。筵宴既以反坫,是否可以理解为把被宴请之人——皇后之父置于了同皇帝相等的地位?
筵宴礼在清朝四帝的大婚礼中,曾在婚礼中不同的时间举行,如顺治、康熙帝大婚礼,在奉迎当日,先举行筵宴礼后,帝后才行合卺礼,这无疑说明清初皇帝大婚在礼仪程序还很不规范,帝后未合卺尚不为夫妇,其答谢筵宴之为何而设?另外,在清初,筵宴礼由皇帝在太和殿赐宴后父与男眷,皇太后在其宫(顺治时在保和殿,当时称位育宫)赐宴后母及其女眷。然而在清末,在大婚礼仪完备的情况下,皇太后赐宴后母及其女眷,一律改作了赏后母桌张而不实际筵宴,这应是随着满族的汉化加强,汉族的男尊女卑观念在筵宴礼中的反映。顺治、康熙二帝在奉迎皇后时,“皇后凤舆启行出大门,前导命妇四人,后扈命妇七人(谨按,同治十一年、光绪十五年大婚前导后扈命妇俱未简派),均乘骑”。

至此,皇帝大婚之各项礼仪全部完结。皇帝大婚比百姓婚礼减少了最重要的一项婚后礼节,即归宁礼,也就是回门礼。后妃进入了皇宫,就不会有再回娘家探望父母亲眷的自由,这正表现出了皇权的无情。为了减少一些后妃的思母之情,清代宫廷才有了会亲的礼节,每年后妃的父母可以到宫看望女儿。这种情况不是《红楼梦》中所说的元妃贾元春可以出宫回府到大观园会见众亲人。还有一种情况,后妃的母亲可以到宫中看望女儿,也就是在她们为皇帝怀孕了龙子凤女时,她们的母亲可以到宫中照看女儿。
皇帝大婚作为国家的盛典,各项礼仪繁缛,但正是在繁缛中体现了皇权之尊贵,国礼之隆重。而且,在清代不同时期皇帝大婚礼仪,也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点:即如顺治帝大婚简约,纳采礼后还无纳采宴;同时也表现出其民族特点。
总之,江山与爱情,永远是帝王两难的抉择;鸾鸣应凤和,朝夕为帝后伉俪所祈盼。

喜神桌上供奉的如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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