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六作:“十一月,壬午,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诸州,校阅守宰资财,非家所赍者,悉薄为赃。”正透露出“家”是指家庭,不是词缀。 … 

 

 

“自家”在客家方言中用作人称代词,指自己。此词产生于什么时候,需要重新仔细考证。

《汉语大词典》、温美姬博士论文《梅县方言古语词研究》(2006)均首引唐李延寿《北史·魏纪一·太宗明元帝》:“冬十一年壬午,诏使者巡行诸州,校阅守宰资财,非自家所赍,悉簿为赃。”实际此例出自《魏书·太宗纪》,是北朝语料。

如果认为此例之“自家”指自己,那么,“自家”一词就产生于北朝了。但是,此例之“自家”不一定是指自己,完全可以看作一个介词结构,“从自己家中”的意思。

 
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六作:“十一月,壬午,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诸州,校阅守宰资财,非家所赍者,悉薄为赃。”正透露出“家”是指家庭,不是词缀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六作:“十一月,壬午,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诸州,校阅守宰资财,非家所赍者,悉薄为赃。”正透露出“家”是指家庭,不是词缀。

在隋阇那崛多翻译的《佛本行集经》中,有四例“自家”也很像是自己,实际是“自己家中(里)”。

如卷五:“时甘蔗王,敕诸王子,作如是言:‘汝等王子,从今已去,若欲婚姻,不得余处取他外族,还于自家姓内而取,莫令甘蔗种姓断绝。’时诸王子,白父王言:‘如大王敕。’彼诸王子,受父教已,各各自将所生之母,并姨姊妹奴婢资财诸驮乘等,即向北方到雪山下。……至山南面,见川宽平无诸坑坎堆阜陵谷丘壑沟渠荆棘尘埃及沙砾等。其地唯生软细青草,清净可爱。……尔时王子,既安住已,忆父王语,于自姓中,求觅婚姻,不能得妇。各纳姨母及其姊妹,共为夫妻。”

从前后文及事理上看,自己家中的姓无非是父族的姓和母族的姓,诸王子“将所生之母,并姨姊妹”,显然是母族之人。后文言“于自姓中,求觅婚姻,不能得妇。各纳姨母及其姊妹,共为夫妻”。显然是和母族的人结为夫妻。前文所说的“自家姓内”,指自己家中的姓,包括父族和母族。后文所说的“自姓”指父族的姓,亦即自己的姓。

又如卷二十一:“圣子今者还宫之时,意中若见宫殿,患厌此事,亦复不须思惟。何以故?昔诸王仙,弃舍家已,至山林中。后还回向自家宫中言:‘彼王者各有名号,所谓庵婆梨沙王,舍离家已,在山林中。诸臣百官,开谏晓喻,左右前后,围绕而还。其罗摩王,既见大地,被诸恶人之所毁败,各各相夺,迭相杀害,心不忍看。从山出来,如法拥护。又复往昔毘耶离城,有一大王,名徒卢摩,亦从山林下来本国,护持世间。往昔又有一梵仙王,名娑枳梨低。又罗枳提婆王,达摩耶舍王,诸如是等梵仙诸王,无量无边,各舍山林,还来本宫,绥抚大地。是故圣子,闻此往昔诸王本事,今若还宫,无有患苦。’”

前文有“还宫之时”,后文又有“还来本宮”,中间的“自家宫中”很像是自己宫中。但文中有“舍离家已,在山林中”,所以“家”还是指家庭。

再如卷二十八:“仁,自小来未见战斗,战斗刀兵,甚可怖畏。仁者,但行自家王法,此阵敌事,非仁所堪。”

此例的“自家”也很像是自己,但下文云:“仁,既生在大王深宫。”可见“仁”是王子,在家天下的时代,王法是王意志的体现,从某种意义上说,王法就是家法。所以此例的“家”仍有家庭、家族义。

第四例是卷四十:“尔时提婆大婆罗门作是思惟:‘我今独自不能淹消食多许金,即便携将五百钱,直还向兵将婆罗门边,而偿其债。’到已,语彼大兵将言:‘我从仁者贷五百钱,今以还汝。’是时兵将语提婆言:‘我前语汝,不得从他举钱偿我,唯出自家身力偿我。’提婆复言:‘我不从他贷取此物。’兵将复问:‘汝从何得。’提婆报言:‘我从地得此之金藏。’彼不承信。尔时提婆即将兵将,到自己家示其金藏。”

“自家身力”很像是自己的能力,但下文说提婆带领兵将“到自己家示其金藏”,可见“家”还是指家庭,不是词缀。

在南北朝末期到隋这段时期的文献里,我们只发现上面几个疑似用例,其他都明显地是偏正结构(“自己家里”)或介词结构(“从家庭”“由家里”)。也就是说,“自家”在唐以前还没有表“自己”的用法,“家”还没有虚化为词缀。

目前可追溯到最早的、确定无疑当自己讲的用例是初唐的白话诗。如王梵志《天下恶官职》:“天下恶官职,未过御史台。努眉复张眼,何须弄师子。傍看甚可畏,自家困求死。脱却面头皮,还共人相似。”又《身强避却罪》:“专心念三宝,莫乱自家身。”张文成《游仙窟》:“面非他舍面,心是自家心。何处关天事,辛苦漫追寻。”

如上所述,在南北朝的汉译佛经里“自家”有“自己家中(里)”的意思。当“自家”后面又出现类似家庭的词语(如“宫”)或与家庭成员无关的词语(如“身力”)时,“家”的家庭义就弱化,进而虚化为不表义的词缀,“自家”就由“自己家中(里)”变为“自己”。这一演变过程大致在南北朝末到初唐。“家”变为词缀后,不但出现在“自”后,也出现在“儿”“我”“他”“奴”后,构成“儿家”“我家”“他家”“奴家”等词(参见陈秀兰《敦煌变文词汇研究》225页,四川民族出版社,2002年)。

初唐以后,复音词“自家”(义为“自己”)被广泛运用。唐宋时期,多见于诗词、敦煌变文和禅宗语录等作品。如王建《宫词一百首》之三十三:“夸道自家能走马,园中横过觅人看。”柳永《倾杯乐》:“朝思暮想,自家空恁添清瘦。”《敦煌变文校注·维摩诘经讲(五)》:“自家见了,尚自魂迷;他人睹之,定当乱意。”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七《兜率从悦禅师》:“莫只管自家点头,蹉过岁月。”《朱子语类》卷十四:“只是初间读得,似不与自家相关;后来看熟,见许多说话须著如此做,不如此做自不得。”

元明清,主要见于戏曲、小说,特别是小说,出现频次很高。《西游记》一书就有19例。兹依不同体裁不同时代各摘取一例。元王实甫《西厢记》二本楔子:“自家姓杜,名确,字君实,本贯西洛人也。”《西游记》二回:“悟空道:‘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,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。’”《醒世姻缘传》三十九回:“魏氏见他不是好话,随即改口说道:‘我没的是怕你拐了银子不成?只说你自家一个人,顾了这头顾不的那头,好叫他替手垫脚的与你做个走卒,敢说是监你不成?’”

“自家”一直沿用到现代,不过成为一个方言词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在“自家”条标〈方〉。据《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》(2卷1459页)该词除了客家方言使用外,哈尔滨、武汉、乌鲁木齐、太原、绩溪、丹阳、崇明、上海、苏州、杭州、宁波、娄底、黎川、于都也都使用。

现代作品中也有用例。周而复《上海的早晨》第一部:“现在朱延年自己表示了态度,她就进一步说道:‘自家要晓得自家的毛病,不要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说了话不算数,有了钱就转脸不认人。’”老舍《骆驼祥子》十四:“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,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,没有老伴儿,只有个女儿,而且长得象个男子。”老舍是北京人,“自家”可能是袭用古代词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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